夜半深巷琵琶语
那年的桃花是飞扬的阳光。在柴门之外笑成一道永远的绮丽。吹面不寒的风拂碎了一池浮萍。点点离人泪,染白了驿路的梨花,也染白了天涯海角的柳絮。小楼一夜的风雨声,明朝深巷中,还有杏花在墙头灼灼其华吗?
溪亭已日暮,映日藕花的深处,闲憩的鸥鹭被误入的舴艋舟惊飞。船上执兰桨的女子,是否还会撩起水晶帘,看一看常春藤深处的萤火游离?多年后,路转溪头时,还能否忆起稻花香里沉寂多时的一片蛙鸣?
雁字已回,疏桐间的缺月默而不语。达达的马蹄声震碎了那一夜洁白的秋露。这辘辘的马车,还会为着那一片醉红的霜林而停么?重阳佳节时,别忘了,白云深处的人家里,早已开了一地的金黄。而耿耿的灯火,早已熄灭在昨日。
飞鸟早已飞走了,没了人迹的江边,枯萎的芦苇丛中泊着一叶小小的扁舟。披蓑的老翁,独自垂钓一江寒雪,独自垂钓断裂于一个时代之外的记忆和回想。驿外断桥边,疏影横斜的梅花谢过好几回了,谁还能忆起书案上一剪寒梅清矍折芬芳?
唐朝:烟花三月下扬州
唐朝,时间颤抖的歌谣。发出这个音节。气流在唇齿之间磨擦,舌头轻轻地打一个卷,然后落下来,落进史书中。金石之声击起千层浪。
这是唐朝。一个被华丽的诗句充溢着的时代,一个被绮靡的丝绸包裹着的时代。它穿越了时间的界限成为今人一个永远占不破的梦。多少年后它的子孙在异国的陌生街头看见它的名字在他们聚居的街区成为一个象征。他们望着“唐人街”这样三个苍劲的汉字遥想着那个辉煌而繁华的时代,遥想着繁忙的丝路遗落了一地丝绸和瓷器的芬芳,遥想着瓦肆里胡姬如花的笑靥,遥想着升平的歌舞以及夜光杯里的葡萄佳酿,遥想着当年各国的使节是如何踩着长安清晨凝露的石板路走进太液芙蓉盛开的宫围之中。
我们说起唐朝就像迟暮的美人说起当初五陵年少争缠头的青春岁月,就像年迈的祖母回忆起那个跟着有十二条缎子被系着的全部嫁妆到婆家去的黄道吉日,风光无限,充满希望,一派蒸蒸日上。我们说太宗皇帝垂拱而治的呕心沥血,我们说女皇则天的君临天下的威风凛凛,我们说贵妃太真回眸一笑的顾盼生辉。我们常常想起李太白花间一壶酒可以邀得月影横斜,常常想起杜少陵漫卷诗书喜欲狂,我们还常常想起李义山巴山落雨的夜晚就着西窗的烛光倾听残荷之上的雨声。这些关于遥远梦境的碎片,如同一只打碎的琉璃盏一样,散落在我们身体和记忆的各个角落里兀自美丽着,仿佛丝路上夕阳里摇落的点点驼铃声,亦如飞天袖间千年未落到地面上的花朵。
我们曾无数次进入这个遥远的梦中,在那些水榭亭台间流连忘返。我们也曾无数次想要重现梦中的美丽世界。可是我们模仿的手段过于拙劣了。我们不知道未央柳是怎样在华清池边舞动纤细的腰肢,我们也不知道大明宫旖旎的檐角是怎样在长安落日下指向苍穹。甚至有时我们幸运地做到了形似却无论如何达不到神似的效果。我们描摹出了飞天衣袂上弯曲流畅的线条,却画不出线条里隐藏着的飘逸之风。
于是唐朝就成为我们头顶上一个光华四射的梦,可望而不可及。它就像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春天,携满似锦繁花,在长安城逐渐没落的地方,站在一个永远的姿势。
宋朝:风住尘香花已尽
宋朝的影像,是一枝绿肥红瘦的海棠。凝着清露在梦里化成一段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往事。梦把时空缩短了,梦把色彩稀释了。于是宋朝的喜怒哀乐也冲淡了,淡成了一曲含蓄的歌谣,如同一盅清酒,即使喝干,也不会有歇斯底里的醉态。那些情感吐露出来,便在空气中缠绕成温婉缱绻的长短句,百转千回,有些欲说还休的意味了。
宋朝总会让人想起汴河两岸的垂柳酒幡,亭台楼榭。这样安详和世俗的一个朝代。尽管后期有了岳飞三十功名尘与土的遗憾,有了陆游尚思为国戍轮台的慷慨。然而在西湖甘淳如酒的暖风中,一切都淡化了颜色。如同一轴精美绮靡的工笔长卷画,年深日久,已泛出岁月幽暗的淡金色。一种深重的惆怅和留恋使得宋朝的讲述之于我们仿佛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如烟,只剩下玉炉余烬里瑞脑的清香,只剩下蹴罢秋千的少女脸上的梅花残妆,一切都那么暧昧而模糊。
繁华如星河灿烂的宋朝,迷沉如沉水香的宋朝,被异族人的马蹄逼近着的宋朝,对酒当歌,醉生梦死的宋朝,在现代人的心目中,已经包含了许多意义。怀抱英雄梦的人,在里面看到了金戈铁马的壮怀激烈;分隔两地的恋人,在里面看到了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共鸣;暮年的壮士,在里面看到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无可奈何;孤独的人,在里面看到了黄昏梧桐更兼细雨的冷冷清清;就是白发如雪的老人,也在里面找到了老夫聊发少年狂,西北望,射天狼的雄心未已。
我们站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中心无数闪寻找宋朝的杨柳荫,仿佛寻找一个白衣胜雪的仙子。然而宋朝的回眸一笑永远是灯火阑珊处的一个模糊侧脸。我们总是无法把握那些细节。我们看不到灯火辉煌如昼的花市,看不到浪花翻涌胜雪的赤壁。我们更无法看到双溪春尚好,玲珑的蚱蜢舟在缥缈的晨雾里悠悠地荡漾而出,我们更无法看到壶觞曲水,泉香而酒洌如此令人沉醉。即使宋朝有着我们那么多精神的寄托,它还是远了走了去了,注定是一个过往的梦,一个给我们无穷遐想的梦。就像是落花时节的季风里含着饱满的香,而实际上,早已是开到荼蘼更无花了。
现代:物似人非事事休
在这个日新月异发展迅疾的时代里,我们如同一个个疲惫不堪的陀螺一样摇摇晃晃地旋转着。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得让我们总是懵懵懂懂迷迷惘惘。身心俱疲的我们无数次梦回遥远的古代,梦回闲适安逸的古代,仿佛无数次回归母腹以期获得安慰。我们在清明节时想起介子推,我们在端午节时怀念屈原,我们在重阳节时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然而我们也知道,唤不归了,陶元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雅趣;唤不归了,李青莲呼儿将出换美酒的一肠豪气;唤不归了,苏子瞻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悠然逸志;唤不归了,林和靖梅妻鹤子的淡泊名利。那些墨客骚人早已远去千年,那些情怀早已逝去千年。我们每一个重回古代的梦总是短暂而易醒。
梦醒时分的心情,就像是要寻找满园春色的踏青者,忽见雨打梨花深闭门时的惆怅与失望。几回回的梦,不过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恩慈和慰藉罢了。事实上,兰舟已发,长安一夜花落。关关睢鸩,一断就是千年。不见杨花扑腾,不见绿树红柳,不见杨柳岸晓风残月,也不见清泉石上水叮咚。
那以黄花自比的瘦诗人,自打马而过江南的雨幕后,便音信全无了。只留下一地的诗词歌赋,剪不断,理还乱。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仿古雕花的茶几旁,用煤汽炉上煮沸的水泡一壶压缩在茶包里的碧螺春,然后款款追忆,我们那遥远的古代啊遥远的梦。
那些遥远的古代遥远的梦啊,是我们永恒的精神皈依永恒的精神母腹。可是它们是这样遥远,遥远得我们只能用摹仿的手段,努力复现着梦中的情节。我们仿制了唐三彩,我们仿制了红木雕花的眠床,还有仿古的建筑鳞次栉比。一时间,我们的生活里充满古典的意象。只是这些意象一旦被从历史的片段中摇落在都市里红尘万丈的霓虹灯下,便暴露出幻灭般的不真实。落花流水春去也。这些从梦里抽取的碎片永远无法成为线装书里那些青苔碧瓦的缩影。因为梦总归是梦,梦里的静好无惊我们永远无法触及无法再现。就如同这夜半时分深巷里的琵琶语,即使可听可闻,也永远无法揽其入怀。
顶!